2003年3月的一个清晨,我坐汽车到省城向导师递送我的硕士论文开题报告。车出小城之后,我惊讶地发现,有一只神秘的手已将江南大地重新布置。在蓝蓝的晨风中,油菜花已悄然走近,如潮水般涌来,转眼间,淹没了平原山岗。地洼人家的屋脊,似一只只小船,飘伏在花海中。
清风徐来,将每一朵新花吹掠,也唤醒了我的记忆,让我想起一首诗:开花的春天,无影翳的早晨,好像天国传来了承诺,允许新生,新的意志、新的感觉、新的心灵,形成了新的生命……
赶到导师家中时,我看到一位如宋词般婉约的女孩正与师母闲聊着。她叫子君,是我同专业本科四年级的学生,也是来递交毕业论文的。
导师审定好我们论文的开题报告,已至中午。师母热情地招呼我们用餐。用餐期间,我向大家报告了菜花黄了的消息。没想到师母来了兴趣,催促我们尽快吃完,一同赏花去。
做了多年校报编辑的师母酷爱赏花,甚是欢喜清明雨、菜花黄、桃花红组合的江南美景。于是,由导师驾车,师母做导游,我们来到了位于运河边的一个拥有一座座白墙黑瓦的水乡古镇,在纵横交错的河道间,油菜花镶嵌其中。
在子君的建议下,我们雇了一只小船,悠然穿越一座座坚固而又苍老的石桥。那一堵堵被烟雨和时间洗出黑斑锈迹的墙壁,寥寥数笔写意的屋脊,简约得像是从久远年代走来的梦境,一如宋词的婉约唯美。
我对大家说,江南的小船最适宜乘坐中国女子,如果再打一只油纸伞就更妙了,更加彰显了宋词的意韵。我的不少朋友都梦想拥有一辆宝马,我却只有一个小小心愿,购置一条小船,停泊在附近的水埠上。月夜寂寞时带上三五好友,摇着它一路穿过一座座小桥,领略江南的淡抹浓装,踏寻即将逝去的宋词般婉约的足迹……
忽然,一串手机铃声打破了这古典的梦境。子君在接完电话后,她那丁香般愁怨的面容急剧变化,一会儿露出浅浅的笑意,一会儿又潸然泪下。师母忙问,出什么事了?子君摇头说没什么。师母更是不放心了,非逼她说出来不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子君不忍再看大家着急的表情,就慢慢向我们道出事情的原委。
上大二时,她爱上了一个比她高一届的清秀男孩。可惜这名叫易安男生身边已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友。但是,这份爱如青藤般缠绕她,让她疲惫不堪。从此,她浅浅的笑容里总是凝结着丁香般的愁怨,即使笑声穿透了云宵,那一份淡淡的清愁依然。她常常独坐在萧萧月下,把自己浓缩成一首宋词,将所有的婉约与凄楚,诉与月影;她时时独自一人站在梧桐树下,眉若远山,噙着一汪幽幽的春水,清瘦的颜容静静释放出冰清玉洁的忧伤。
就这样度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一晃就到了大三下学期。有一天,她听说易安与女友分手了。毕业在即,他的女友选择了回到自己的家乡,据说有个老板在等着与她完婚。
子君简直有些欣喜若狂。在易安的宿舍楼前徘徊了几次,终于下定决心,一吐芳心。当她敲门进入房间时,发现易安正在整理回家的行囊,一位与他同样清秀的女孩在帮他扎紧行李。在她看来,两人的关系不同一般,易安起身时,女孩用自己的手绢帮他擦去额头的汗水。子君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易安问:“有事吗?子君。”她神情尴尬地回答:“没事!我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说完,就急忙退出了房间。
在经历了几天的痛楚之后,她还是忍不住赶到火车站为易安送行。月台本来就是一个容易让人伤感的地方,此时的她显得更加落寞无助。火车快开的时候,易安从送行的人群中挤了过来,递给她一张纸说:“我知到你喜欢诗词,特别写了一首给你。”说完就登上列车,挥手与大家告别。
列车缓缓开动了。子君跟着列车跑了几步,朝着易安所在的车窗喊到:“我爱你,易安”。但是,能够听到的只是火车提速后的轰鸣声。
易安走了,子君的心随之飞了,连易安递给她的那张纸笺也随之消散。
 就这样又度过了9个月的时间。在菜花又黄的时候,已申请到加拿大留学的易安从加拿大北部草原之城萨斯卡通市打来电话,问询子君的近况。子君问他有没有和那个女孩结婚?易安反问她:“哪个女孩呀?”“就是我在你宿舍遇到了女孩。”“她是我妹妹。” 易安问她:“有没有看过我写给你的那首诗?”子君忙解释那张纸在人群中挤掉了。易安说:“那首诗我一直记着,我读给你听吧!”
菜花黄了
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远远粉墙,隐隐红房。拟把名花比,又恐旁人笑。细思量,捎此花笺,密与子君诉。
乘兴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莫若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子君说完,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导师劝慰她说:“你可以申请萨斯喀彻温大学的研究生秋季入学,我有朋友在那,可以帮助你办理相关手续。”
2003年6月,正值非典肆虐之时,我去学校论文答辩。导师告诉我,本科段的论文答辩已经结束,子君也在答辩结束第二天从上海直飞温哥华,再从那里转机到萨斯卡通市。
又是一年春来到,菜花黄了。我仿佛又看到了几年前的那道风景:
一位宋词般婉约的女子
乘着一叶扁舟
载着淡淡的情伤
踏着江南水乡漫天金黄
在浆声泛起的轻波中
摇醒了那个早已浓缩成淡淡身影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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